我四十一那年,陪着十六岁的儿子赵一龙搬到县中边上一间老宿舍里住,本来以为最难熬的是穷,是累,是一个人扛着日子往前挪,后来才知道,真正让人心里发空的,是眼看着孩子一点点长大,开始有了不愿意让你知道的心事。

我叫孙月红,江苏宿迁人,男人走得早,赵一龙七岁那年,他爸在外头工地上出了事,人没救回来,赔了三十万。那笔钱我一直捂得很紧,大头存在银行里不敢动,平时靠自己出去做活,饭馆刷碗,菜场帮人卖菜,小超市看柜台,哪儿有活我就去哪儿。说难听点,一个女人带着孩子,能不能挺住,全靠自己这口气吊着。可好在赵一龙争气,脑子活,读书也算上路子,初中考进了县中,我一咬牙,还是跟过来陪读了。

搬来那天,太阳毒得很,地上的热气直往上冒。宿舍是老楼,墙皮卷边,一层层掉,走廊里堆着煤球炉、旧纸箱,还有谁家晾的咸菜,味儿混在一块儿,闷得人胸口发堵。我们那间屋在三楼,门一推开,迎面就是一股潮气。屋子不大,两张单人床,一张旧桌子,一只掉漆衣柜,窗户关不严,窗框边上还有前头住户贴过的胶带印子。

赵一龙提着行李往屋里进,我抱着被子跟在后头,刚把锅碗放下,腰就酸得直不起来了。他把书往桌上一搁,回头看我,笑了一下:“妈,你先歇会儿,别一上来就逞强。”

“我逞什么强,”我扶着床沿坐下,“你这孩子,嘴上就会说好听的,过两天真住进来,看你嫌不嫌这地方破。”

他把窗户往外推了推,嘎吱一声响:“破点怕啥,能住就行。”

那时候他还没后来那么多别扭,跟我说话也没带刺。十六岁的男孩子,个子蹿得快,肩膀也慢慢开了,洗完脸站在窗边,脸侧过去的时候,跟他爸年轻那会儿像得让我一阵恍神。我有时候想,人死了也不是一点没留,他总会在孩子身上留下些什么,眉眼也好,脾气也好,甚至是走路那个劲儿,冷不丁一下就能把你拽回从前。

对门住着个老太太,姓秦,大家都喊她秦奶奶。她拄着拐杖在门口站了半天,先看我,再看赵一龙,最后笑眯眯地说:“陪读啊?”

“是,”我擦了把汗,“孩子在县中上学,我不放心。”

“来得对,这年纪最容易跑神,边上有个人看着总归好一点。”

我嘴上答应着,心里也认同。那时候我是真觉得,只要我看得紧一点,盯得细一点,赵一龙这三年就能安安稳稳过去。后来才晓得,有些事不是你盯着就能防住的,孩子的心一旦往外长,你手伸得再长,也够不着全部。

开学那天,学校门口挤得水泄不通,卖包子煎饼的,卖本子笔芯的,家长背着包,孩子抱着书,吵得人耳朵嗡嗡响。我陪赵一龙报到,领书,找班级,腿都跑细了。班主任周老师看着三十来岁,戴个眼镜,说话不大声,可你一听就知道是那种心里有数的人。他翻着名册问了几句情况,最后把我留在边上,说:“赵一龙妈妈,孩子基础不差,就是到高中以后,难度会一下子上去。再一个,男孩子到这岁数,心思活,也容易分散,家里得多留意。”

“我知道,我一定看紧点。”我赶紧说。

周老师点点头,又像是随口,又像是提醒:“别光盯成绩,也多看看他的情绪,青春期的孩子,有时候不是不学,是心里揣了事,不愿意说。”

这话当时我没往深里想,只觉得老师就是老师,什么都能想到前头去。可后来回过头看,他那句“心里揣了事”,还真是一点没说错。

住下来以后,我很快在学校门口一家小饭馆找了活。早晨五点多就得去帮着包包子,洗菜,收桌子,中午赶最忙那阵,一锅一锅地盛饭,手上全是油烟味。老板娘姓潘,胖乎乎的,嗓门大,爱唠叨,不过心不坏,看我带着孩子陪读,偶尔会把卖剩下的卤蛋或者馒头让我拿回去。我也不推,日子就得这么一点点抠出来。

每天早上,天还灰着,我就起来做饭。楼道里的灯不灵,要使劲跺脚才亮,砰一声,灯泡闪两下才肯白。赵一龙起床总要催好几遍。

“一龙,起来了。”

“嗯……”

“再不起来真迟了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知道你倒是动啊。”

他老喜欢蒙着被子缩一会儿,我扯他被角,他就皱着眉翻个身。可一旦真起来,套上校服,随手抓两把头发,人立马就精神了。少年人就是这样,熬得起,恢复得也快,昨天晚上写作业写到十一点,今天照样能蹦着下楼。

头一两个月还算安稳。赵一龙按时上学,按时回家,周末去球场打球,月考成绩也不算差。我心里刚松一点,事儿就慢慢冒头了。

先是他不让我去接晚自习。

县中放学晚,九点多十点,外头那条巷子黑得很,路边灯坏一盏亮一盏,我总担心,差不多那个点就会站到校门口去等。学生一拨拨往外涌,我踮着脚找赵一龙,找到以后陪他走回来,顺带问问今天上课怎么样,老师讲得懂不懂,食堂又是什么菜。

有一次,他跟几个男同学一起出来,正说说笑笑,一眼瞧见我,脸色马上就变了。

“妈,你怎么又来了?”

“接你啊,”我还没反应过来,“这么晚了,我不来谁来。”

边上有个男生笑着起哄:“赵一龙,你妈真疼你,还天天接送。”

赵一龙耳朵当场就红了,拽着我胳膊往外走,走到巷子拐角才低声说:“以后你别来了,我自己能回。”

“这路黑成这样,我不来能放心?”

“大家都自己走,就我一个人被接,像什么样子。”

“像什么样子?你是我儿子,我接你还丢人了?”

他没吭声,可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。我嘴上没再争,可心里很不是滋味。你说他错吧,也不全错,十六岁的男孩子,正是要面子的时候,不想在同学面前显得跟小孩似的。我明白归明白,难受也是真的。那天回到屋里,我连饭都吃不下,坐在床沿上发了好一阵呆。

十月家长会,周老师又跟我说了几句,说赵一龙最近上课偶尔走神,作业完成得还行,但心思不像刚开学那么沉了。我一听就紧张,回去以后旁敲侧击地问,他偏不愿多说。

“你们班最近学习紧不紧?”

“还行。”

“同桌是谁?”

“男的。”

“班里有没有特别爱闹的学生,你别跟着学坏。”

“妈,你烦不烦啊。”

“我这叫关心你。”

“你这不是关心,是审我。”

他说完筷子一放,起身去洗碗。我坐在桌边,一口气堵在嗓子里,不上不下。以前他有什么都跟我讲,现在问三句还嫌多,像是跟我之间忽然隔了一堵墙。

过了没几天,那堵墙我就摸出轮廓来了。

那天晚上他去洗澡,手机丢在床上震了两下,屏幕亮起来,我本来没打算看,可眼神扫过去,还是看见了名字,林小雨。消息不长,无非是“今天那题我还是没弄懂”“明天中午你能不能再给我讲一下”。字不多,可我心里咯噔一下。等赵一龙擦着头发出来,我尽量装得随意:“林小雨是谁啊?”

他动作停了一下:“同学。”

“女同学?”

“嗯。”

“老找你问题?”

“有问题问我不行吗?”

“行是行,就是……”

“就是什么?”他有点不耐烦了,“妈,你能不能别老盯着我手机。”

“我没盯,是它自己亮了。”

“亮了你也别看。”

这话一下把我顶住了。说到底,是我理亏,可又控制不住想问。那会儿我心里已经起了疑,可还抱着点侥幸,觉得兴许真就是普通同学。直到后来,我给他收拾书本,从一本练习册里掉出一张纸条,上头写着:赵一龙,我不是故意总找你,我就是想跟你多说几句话。后头没落款,可我也猜得出来是谁。

那张纸被我攥得起了皱。我坐在床边发愣,忽然觉得之前周老师那些提醒一下都有了着落。原来不是我多心,是孩子真长到这一步了。

从那以后,我看什么都不对。赵一龙回家晚一点,我怀疑。吃饭发呆,我也怀疑。周末说去图书馆,我嘴上答应,心里却七上八下。有几回我差点想偷偷跟出去,又觉得真那样做了,母子俩就更没法处了。

冬天来了,宿舍没暖气,晚上冷得人缩手缩脚。我把旧棉帘子挂在门口,还是挡不住风。赵一龙火气旺,穿个毛衣就能坐桌边写作业,鼻尖冻得通红,手里那支笔还不停。我有时候半夜醒了,蹑手蹑脚过去给他加条毯子,看到他睡熟的样子,心又软了。明明白天顶嘴顶得我想掉泪,晚上睡着了,还是小时候那张脸。

有一回我发烧,浑身酸得起不来,下午请了假没去饭馆,躺床上迷迷糊糊睡着了。等再醒,屋里有面条味儿。赵一龙站在桌边,手忙脚乱地往碗里撒葱花,见我醒了,脸一红:“我煮了面,你先垫垫肚子。”

那面说实话煮得不怎么样,软塌塌的,汤也咸了点。可我端在手里,一口一口吃完,鼻子差点酸了。孩子有时候真怪,能把你气得胸口疼,也能在你最虚的时候,随便一个动作就叫你心里热一片。

十二月十二号,是赵一龙十六岁生日。我提前好几天就盘算着给他做点好的。钱不多,我买了个巴掌大的小蛋糕,做了红烧肉和可乐鸡翅,还特意跟潘老板娘说,留一份排骨汤给我带回来。结果那天晚上,菜热了两遍,他还没回来。

我电话打了好几次,前头不接,后头才通。他声音压得低低的,说跟同学在外头,马上回。我问跟谁,他含糊着没说清。我一听就知道不对劲,又急又恼,披上衣服就往外走。到学校门口,门卫说学生早走完了,我只好又赶回来。

刚到楼下,就看见赵一龙从巷子里快步走来,脸被冷风吹得发红,眼神有点躲。

“去哪儿了?”我问。

“跟同学在一块儿。”

“哪个同学?”

“就……同学。”

“是不是林小雨?”

他抿着嘴不出声。我那会儿一整天的担心、委屈和火气全冲上来了,脑子一热,抬手就扇了他一巴掌。打完我自己都愣住了。赵一龙捂着脸,眼圈立马红了:“你凭什么打我?”

“凭你骗我,凭你大晚上不回家,凭我在家给你过生日,你人都不知道在哪儿!”

“我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!”

“没干你为什么不敢说?”

“我就是跟她待了一会儿,吹了会儿风,聊聊天,忘了时间不行吗!”

那句“聊聊天”像火上浇油,我气得手直抖。他也倔,梗着脖子不肯低头,最后一摔门进了里屋。桌上的蛋糕蜡烛还没插,奶油边蹭塌了一块,我站在那儿,突然连骂都骂不出来,只觉得整个屋子冷得厉害。

后半夜我去上厕所,发现门缝底下塞出来一张纸。是赵一龙写的,字有点乱,说今天是林小雨说想替他过个生日,他们真的没干别的,让我别生气。最后还写了一句,妈,对不起。

我捏着那张纸,心里又软又堵。第二天早上,我还是把蛋糕拿出来了,点上蜡烛,叫他过来吹。他眼睛也是肿的,像是半夜哭过,站在桌边好半天没动,最后突然伸手抱了我一下,声音闷闷的:“妈,对不起。”

我拍了拍他后背:“行了,赶紧吹,蜡烛都快流没了。”

那阵子,我以为吵过这一回,他能收收心。结果年纪轻轻的喜欢,哪是说收就收的。寒假刚过,他人就开始有点飘。嘴上说去打球,回来鞋上却带着台球厅那种灰扑扑的粉印;说是跟同学看书,兜里还塞着外头奶茶店的小票。我不是傻子,只是有些事没拆穿,想给他留点余地,也给自己留点脸面。

后来有一天晚上,我实在不放心,顺着学校后街找过去,果然在一家台球厅门口看见了赵一龙。校服外套敞着,袖子卷起来,正拿着球杆瞄桌,边上围了几个同学,林小雨也在。那姑娘个子不高,扎个马尾,笑起来倒挺乖。我心里不是滋味,可还是叫了一声:“赵一龙。”

里头一下安静了。他转过头,脸上的神气顿时没了,像做坏事被逮个正着。外头风冷,我也没多废话,只说:“回家。”

他还想磨蹭:“我再打一会儿。”

“现在回。”

一路上他都板着脸,到了屋里终于炸了:“我就玩一会儿,怎么了?”

“你还问怎么了?这都几点了?你作业写完了?书背完了?”

“我天天除了学校就是家,偶尔放松一下不行吗?”

“放松有的是法子,非得跟她待一块儿?”

“怎么又扯她身上了?”

“你以为我看不出来?”

他一下站起来,脸通红:“看出来什么?你就认定我干什么都不对是不是?”

“你现在本来就在走歪路。”

“我怎么歪了?我成绩也没掉到哪儿去!”

“没掉到哪儿去,那也是掉了!”

话赶话,说到最后,赵一龙急了,甩出一句:“我又没求你来陪读!”

这话像锤子一样,咚地砸在我心口。我一下没声了。他自己也愣住,嘴唇动了动,像是后悔,可年轻气盛的人,往往嘴硬得很,后悔也不肯立刻低头。

我没跟他吵下去,转身去洗碗。冬天的水冰得刺骨,我一边搓碗一边掉眼泪,怕他听见,还得把动静压着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站到厨房门口,低低说了句:“妈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
“那你什么意思?”我没回头。

他又不说了。到底还是孩子,心里有愧,嘴上却总表达不好。那天以后,我们母子俩别扭了好几天,吃饭说话都像隔着层纸。

没多久,我在给他洗校服时,又摸出来一包烟。已经拆了,少了几根。我拿着那包烟等他回来,往桌上一放:“这是什么?”

他看了一眼,没狡辩:“烟。”

“你还学会抽烟了?”

“就试了几口。”

“几口不是抽?你现在学这个,回头还学什么?”

赵一龙沉默了一阵,忽然冒出一句:“我爸以前不也抽吗?”

我一下愣住了。这话听着气人,可又不是胡说。他爸活着那会儿,确实爱抽烟,累了一天往门口一坐,一根接一根,手指头都熏黄了。好些年没人在我面前提起过这个人,我自己都快习惯把有些记忆按下去了,偏偏被赵一龙一句话全翻上来。

他看我不说话,自己把那包烟捏扁了扔进垃圾桶里:“我以后不抽了。”

我心口发酸,也没再骂,只说:“说到做到。”

其实我怕的从来不只是一包烟、一间台球厅。我怕的是他在这些事里找到一种“我长大了”的错觉,然后一步一步滑出去,滑到连我都拉不回来。

五一的时候,赵一龙说跟几个男同学去市里玩一天。我前头不同意,后来架不住他一直说,还是松了口。叮嘱了一遍又一遍,让他到了发消息,晚上不许乱跑。他答应得挺好,白天也的确发了几张照片回来,商场、书店、地铁口,都是男孩子扎堆的样子。可他回来后,我在他校服口袋里掏出两张电影票根,连着号,晚上场。我没问,心里却跟明镜似的。

那时候我开始慢慢明白,孩子一旦学会藏事,你不可能样样都知道。你就算问出来,也未必是全部。母子俩过日子,有时不是看谁更有理,是看还要不要留点台阶,留点体面。

真正把我击得发懵的,是高一下学期快结束那年暑假。

赵一龙说想去烧烤摊打工,挣双篮球鞋的钱。我嘴上说他不好好歇着,瞎折腾,心里其实挺高兴,觉得孩子知道自己挣钱,也算往懂事那边靠了。烧烤摊下班晚,平常十二点左右他能回来。那天过了一点还没动静,我电话打过去没人接,心里一下就慌了。跑去烧烤街一问,老板说他十一点多就走了。

我顺着街边找,一家一家看,最后走到个小公园。那地方灯不亮,树影黑压压的。我绕过假山,远远看见长椅上坐着两个人,挨得很近。再走近一点,我心口都凉了——赵一龙正抱着林小雨,两个人贴在一块儿亲。

我站那儿,脚跟像钉住了一样。林小雨先看见我,吓得一下弹开,脸唰地白了。赵一龙也慌了,忙站起来:“妈,你听我说。”

我一句都听不进去,转身就走。一路走得飞快,眼泪却怎么都憋不住。回到宿舍,我坐在床边直发抖,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冷的。没一会儿,赵一龙追了回来,站在门口喘着粗气:“妈,我们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
“那你告诉我,什么叫不是闹着玩的?”我看着他。

他咬了咬牙,像下了很大决心:“我喜欢她。”

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,我脑子嗡一下。喜欢,多轻飘飘的两个字,可从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子口里说出来,又那么认真,认真到让我一下不知道怎么接。

“喜欢能顶什么用?”我火气又上来,“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学习,不是谈这些。”

“学习重要,可也不是只有学习。”赵一龙红着眼看我,“她对我好,我也想对她好,这有错吗?”

“你这个年纪懂什么叫好?”

“那你就懂我了吗?”他声音突然拔高了,“你整天只会叫我读书、回家、别乱来,你问过我在学校烦什么吗?你问过我想什么吗?”

我一下被噎住了。因为他说得不是全没道理。很多时候,我的关心都是带着命令的,我怕他走偏,怕他吃亏,怕他糊涂,所以不自觉就想替他把路都划好。可孩子不是提线木偶,尤其到了这个岁数,他脑子里有了自己的想法,心里也有了自己的位置,你越想摁住,他越想挣开。

那晚我们说了很多,后头更像是在顶。顶到最后,两个人都筋疲力尽。赵一龙坐在床边,低头抠着手指,半天才说:“妈,我知道你不容易,也知道你是为我好。可我不是小孩了,不可能什么都按你想的来。”
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既熟悉又陌生。熟悉的是他的眉眼、声音、习惯,陌生的是他已经有了一个我进不去的内心。他开始有自己的判断,自己的感情,自己的坚持了。

从那以后,反倒安静了一阵。不是矛盾没了,是彼此都累了,谁也不想再把弦绷断。暑假快结束那几天,赵一龙忽然跟我说:“妈,我想住校。”

我心里一沉。嘴上说是住校方便,少跑来跑去,晚上学习氛围也好,可我哪能听不明白,他也是想离我远一点,透口气。我沉默了一会儿,还是问:“是不是因为林小雨?”

他愣了下,摇头:“我跟她分了。”

“分了?”这回轮到我愣住。

“嗯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没为什么。”他看着窗外,过了会儿才说,“她家里知道了,不同意。再说……我自己也觉得,现在这样不好。”

他说得轻,可我还是听出了失落。那几天他明显安静,人也蔫了点,饭吃得少,晚上躺下后老翻身。我有一回半夜起夜,看见他站在走廊尽头吹风,背影瘦长瘦长的。我想过去问,又怕他嫌烦,最后还是没开口。

住校那天,我帮他收拾行李,叠校服,装洗脸盆,装毛巾牙刷,怕这漏了那少了,来来回回检查了好几遍。赵一龙倒比我平静,站边上说:“够了够了,学校又不是荒地。”

“你知道什么,少一样都麻烦。”我嘴硬。

收着收着,我看见窗台上那盆绿萝,随口问他:“这个要不要带去寝室?”

他笑了一下:“不带了,留给你。”

“留给我干啥?”

“你一个人在这儿,养着呗。”

就这么一句平平常常的话,倒把我鼻子说酸了。原来他也知道,我会一个人,会冷清,会不习惯。

赵一龙住校以后,屋里一下空了。早晨我不用催人起床,不用算着点热豆浆,晚上也不用盯着楼道口听脚步声。按理说该轻松,可我反而哪哪都不得劲。做饭做着做着,习惯性想多舀一碗米;洗衣服时,看见床脚空着,心里就空。周末他回来,我去菜场买他爱吃的鱼和排骨,恨不得一顿都给他补回来。

人就是这样,近了嫌烦,远了又惦记。

住校后,赵一龙倒像是真的沉下来了一些。也许是离开我眼皮子底下以后,他反倒学会自己管自己了。高二上学期期末,周老师打电话给我,说赵一龙成绩进步很大,年级排到了前八十,一本希望很大。我站在饭馆后门接电话,手上还沾着洗洁精泡沫,听完以后整个人都轻飘飘的。不是因为“一本”这两个字有多了不起,而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这些年受的累,忍的委屈,好像真有了点盼头。

寒假他从学校回来,我去车站接他。人群里一眼就认出来了,还是高高的,只是眉眼比从前稳了,走路也没那么毛躁。他远远看见我,抬手挥了一下:“妈。”

就这一声,叫得我心里一热。回来的路上,我们经过学校边上那排梧桐树,冬天树叶掉光了,树枝叉开,光秃秃的。赵一龙抬头看了会儿,忽然说:“妈,等开春它们又会长叶子吧?”

“会啊,”我说,“年年都长。”

他点点头,走了几步,像是鼓足劲似的,轻轻来了句:“这些年,你挺不容易的。”

我一听,鼻子差点酸了,偏偏还得装得淡一点:“过日子哪有容易的,谁家不都这样。”

“还是不一样。”他笑笑,“等以后我考上大学,挣了钱,带你去大地方看看。”

“我去看啥,大地方人多车多,吵得很。”

“那我就多回来。”

我没再接,怕一接话,眼圈就得红。孩子的懂事有时来得很慢,可真来了,你心里又觉得之前那些熬的夜、受的委屈,好像都没白受。

过年那几天,秦奶奶还在过道里烧香,烟味淡淡的,往屋里飘。她敲门进来,看见赵一龙就笑:“哎哟,一龙回来啦,比去年又长高了。”

赵一龙也笑,站起来跟她说了几句,还顺手帮她把门口那袋米提进了屋。我在边上看着,心里一阵恍惚。刚搬来那会儿,他别说主动帮人,连被人多看一眼都嫌烦。现在倒会替人搭把手,也知道说话留分寸了。成长这东西,说慢也慢,说快也快,有时候你一回头,它就已经悄没声变了样。

晚上吃过饭,我坐在床边剥蒜,电视里放着热热闹闹的晚会重播。赵一龙在桌边翻书,偶尔抬头问我一句店里忙不忙,秦奶奶最近腿还疼不疼,潘老板娘是不是又爱念叨人。我一边答,一边看着窗台上的绿萝。那盆绿萝是搬来时带的,如今藤蔓又垂长了一截,叶子油汪汪的,生命力好得很。忽然之间,我心里有点说不出的安稳。

以前我总以为,当妈就是得紧紧抓住,抓住孩子的时间,抓住孩子的心思,抓住他别让他走偏。可这几年下来我才明白,孩子不是你抓得住的。他会喜欢谁,会难过,会犯倔,会撒谎,也会后悔,会回头,这些都得他自己慢慢经历。你能做的,不过是在他饿的时候给他留口饭,在他冷的时候给他塞个热水袋,在他撞了南墙以后,不至于连回头的地方都没有。

我现在四十二了,赵一龙十七,在县中读高二。再过一年多,他就要高考,要离开这个小县城,去更远的地方。说不担心是假的,我还是会怕,怕他在外头受气,怕他遇到事闷在心里不说,怕他看着挺硬气,其实背地里也会难受。可跟从前不一样的是,我没那么想把他拴在身边了。

有一天晚上,外头起风,窗户吹得轻轻响。赵一龙放下书,拎着热水壶走过来,问我:“妈,你脚是不是又凉了?我给你灌个热水袋。”

我看着他,笑了笑:“行。”

他低头往里灌热水,动作还不算太熟,手背上溅到一点,缩了一下。我下意识伸手去接,他却躲开:“烫,我来。”

那一瞬间,我忽然觉得,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。孩子确实让我生过气,掉过泪,半夜也把我熬得睡不着,可他到底还是在一点点长成个能让人靠得住的人。不是一下就长成的,是跌跌撞撞,是拐着弯,是惹你心碎又叫你心软,最后慢慢长出来的。

人这一辈子,养孩子大概就是这么回事。你舍不得放手,可总得放;你怕他跌跟头,可跌了你又不能替他爬起来;你盼着他早点懂事,可真等他懂事了,心里又空一块。酸的甜的苦的辣的,全搅在一锅里,咽下去的时候觉得难,过后再想,原来也都是日子。

我把热水袋抱进怀里,暖意一点点透出来。赵一龙重新坐回桌边,低着头看书,灯光落在他侧脸上,轮廓已经有了男人样。楼道里传来秦奶奶轻轻的咳嗽声,隔壁谁家烧水,壶盖跳得噗噗响,外头风还在吹,可屋里有灯,有热气,也有人。

这世上的日子,很多时候就是这么过的。乱有乱的过法,苦有苦的过法,只要还守着一盏灯,还惦着一个人,心就不至于彻底凉下去。

而我,还是那个叫孙月红的女人。只是比刚搬来时多明白了一点:赵一龙不是永远围着我转的小孩了,他会往前走,会走远,也会有我不参与的生活。可就算这样,他也还是我这一生里,最叫我牵肠挂肚,也最让我学着一点点松手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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